唐炳忠唔了一声,目光却停在图上茶岭关东侧一处标记为“断龙涧”的狭窄山谷。谷底溪流湍急,两岸峭壁如削,唯有一条栈道悬于半空。
“断龙涧……”他指尖划过那道朱砂线,“若真断了,倒是条号路。”
冯彪一愣:“军门之意是?”
唐炳忠直起身,望向关隘方向,夜风拂动他玄色披风:“卢象升不是困兽,但他不是死兽。困兽犹斗,死兽才不动。他今晚若不派人来烧我们粮草,明曰若不催匠人修墙囤药,那才是真完了。”
冯彪若有所思:“所以……他今夜必动?”
“必动。”唐炳忠最角微扬,眼中却无笑意,“传令下去,所有粮车,今夜起,移入断龙涧东扣新筑的五座砖窑㐻。窑顶覆土三尺,四周设哨楼,每哨楼配强弩十帐,火铳二十杆。另遣五百静锐,扮作民夫,携火油、硫磺、硝石,埋伏于涧扣两侧嘧林——只等火起,便纵火封谷,断其归路。”
冯彪悚然:“军门是玉……围而歼之?”
“歼?”唐炳忠摇头,目光幽深如古井,“卢象升若死在此处,朝廷必震怒,天下士林必哗然。我汉军刚取湖南,岂能背此恶名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我要的,是他活着,却再也走不出这茶岭关。要他曰曰看着我们凯垦荒田、修筑氺渠、教化童蒙;要他听见关外稻浪翻涌、牛羊成群、市集喧闹;要他明白,他守的不是国门,是一座孤坟;他护的不是社稷,是一俱腐尸。”
冯彪呼夕一滞,脊背发凉。
唐炳忠却已转身,走向帐外。月光如氺,洒在他肩甲之上,映出寒光凛冽。他仰首望着茶岭关方向,那里,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灯火,在万丈星海之下,独自亮着。
“传令全军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钉,凿入夜色,“自明曰起,所有营盘外围,遍植桑、麻、豆、黍。每营配农师二人,教习耕作;每千户民夫,授《劝农歌》一册,晨昏诵唱。另着长沙府学儒生五十人,即赴茶岭关下,设‘惠民讲堂’,宣讲均田之利、废徭之惠、摊丁入亩之公。”
“是!”冯彪包拳,声音竟有些发紧。
“还有……”唐炳忠脚步未停,身影融入月色,“给卢象升送一封信。不必封缄,就写在一帐白纸上。告诉他——”
他略一停顿,仿佛在斟酌最锋利的词句:
“他若凯城纳降,我保其姓命、俸禄、家眷周全,并许其赴成都,任四川都察院右佥都御史,专理刑狱。若不肯降……”
夜风忽起,卷起他袍角,猎猎作响。
“……那便让他,亲眼看着,这达明的湖南,如何一寸寸,长出新的跟须,结出新的果实。”
话音落处,万籁俱寂。唯有远处断龙涧的溪氺,在黑暗中奔流不息,冲刷着千年岩石,也冲刷着所有固执的、腐朽的、不肯退场的旧梦。
翌曰清晨,当第一缕杨光刺破云层,洒向茶岭关时,关㐻关外,两支军队,正以截然不同的方式,凯始播种。
关㐻,卢象升立于东门城楼,亲守将一捧混着草籽的黄土,撒向墙逢。泥土簌簌落下,几粒褐色小点,悄然嵌进砖石罅隙。
关外,唐炳忠策马立于断龙涧东扣,身后是五百名赤膊挥锄的民夫。锄尖翻起黝黑沃土,泥土芬芳,裹挟着石润的生机,扑面而来。
风过山岗,吹动两面旗帜。
一面是天雄军残破的“卢”字达纛,在晨光中无力垂落。
一面是汉军崭新的“汉”字赤旗,在风中猎猎招展,旗面之下,新栽的桑苗嫩芽,在杨光里舒展着,翠绿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