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当年没有北走?如果安心在明朝做个清贫小官?哪怕默默无闻,老死乡里,至少能保住妻儿,保住名节,不用像现在这样,惶惶如丧家之犬,在异国他乡的寒夜里,独自品尝这杯自己酿造的、名为“背叛”的苦酒。
...
朱慈烺驻足在一处粥厂旁,望着那口半人高的铁锅里翻滚着灰白米汤,蒸汽氤氲升腾,模糊了前方几张枯瘦的脸。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蜷在母亲怀里,小手死死攥着母亲褴褛的衣角,嘴唇干裂起皮,却不敢哭出声,只睁着一双浑浊又亮得惊人的眼睛,直勾勾盯着那勺即将落下的粥——仿佛那不是米汤,而是命。
朱慈烺静静看了许久,直到李虎悄然上前半步,低声提醒:“殿下,风凉,您已站了近一刻钟。”
他没应声,只抬手示意稍候。
此时,一名老吏捧着本残破的《沈阳府户册》匆匆赶来,额上沁汗,跪伏于地:“启禀殿下!臣连夜清点城中户籍,共得一万九千三百六十四口,其中男丁不足八百,余者尽是妇孺、幼童、病患、残废……更有七百余人,卧床不起,连粥厂都未能自行前来。”
朱慈烺终于开口,声音低而沉:“病者可有医治?”
“城中药铺早已被洗劫一空,郎中或随多尔衮西遁,或饿毙于家。我军随军医官仅三十七人,日诊百人已是极限……”老吏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昨夜,已有四十三人冻饿而亡。今晨抬出尸首时,几个孩子扒着尸身喊‘阿玛’,可那人……早已僵硬三日了。”
朱慈烺闭了闭眼。
秋阳依旧高悬,可那光落在他脸上,竟不带一丝暖意。
他忽然转身,朝南走去。李虎一怔,忙率侍卫跟上。众人不知其意,只觉太子步履愈疾,袍角翻飞如旗,踏过碎砖断瓦,穿过残垣颓壁,径直往城南旧市集方向而去。
那里曾是满洲贵胄采买绸缎、胡商贩运皮货、汉人匠户售卖铁器的繁华之地。如今只剩焦黑梁木斜插天际,断墙之上爬满枯藤,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正撕扯着半截冻僵的猪蹄,见人来也不逃,只龇着黄牙低吼。
朱慈烺在一堵尚未完全坍塌的砖墙前停下。
墙上,用炭条歪斜写着几个字,墨色浅淡,却被反复描过数次,字迹深得几乎要嵌进砖缝里——
**“王师至,活命。”**
底下,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,圈里蹲着个小人,头顶扎着两根冲天辫,手里举着半块黑馍。
朱慈烺伸出手指,轻轻摩挲那炭痕。指尖沾了灰,也沾了那未干透的、混着泪水与唾液的湿痕。
李虎屏息不敢言语。
朱慈烺忽道:“传祖大寿、孙传庭、曹文诏、周遇吉、李国桢,半个时辰内,到原盛京礼部衙门议事。另,召工部主事张慎言、户部员外郎杨士聪、翰林院编修陈名夏,一并前来。”
“遵命!”李虎躬身领旨,转身欲走,却被朱慈烺唤住。
“等等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,慢条斯理擦净指尖炭灰,然后将帕子折好,塞进那堵断墙的砖缝深处,恰好盖住那行字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别让人动。”
半个时辰后,盛京礼部旧衙——屋顶塌了一角,梁木焦黑,但正堂尚存,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。朱慈烺端坐于主位,未着冠冕,只束玉簪,杏黄袍服未换,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,剑身乌沉,不见寒光,却令人不敢直视。
诸将与文官鱼贯而入,依品级列立两侧。
朱慈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祖大寿脸上:“祖帅,本宫问你一句实话——若今日我军粮尽,而此城百姓仍嗷嗷待哺,你当如何?”
祖大寿须发微颤,抱拳沉声道:“臣……宁可自断一臂,亦不取民一粟。”
“好。”朱慈烺点头,“那再问你——若朝廷粮援三月不到,而辽东遍地饥殍,流民将起,盗匪将聚,建奴余孽借机煽动复辟,你又当如何?”
堂中寂然。
孙传庭垂眸,指尖无声掐进掌心。
曹文诏性子最烈,忍不住道:“殿下!不如……不如遣人赴朝鲜,向朝鲜国王‘借粮’!彼国沃野千里,仓廪丰实,又素奉大明为宗主,岂敢不从?”
话音未落,周遇吉冷笑一声:“借?怕是借着借着,就借成刀兵相见了。朝鲜王若识相,自然双手奉上;若不识相……哼,难不成咱们还得先递国书,等他批红画押,才肯开仓?”
“够了。”朱慈烺抬手止住争执,语气平静,却如冰面下暗流奔涌,“本宫不问‘借’,只问‘取’。”
满堂皆惊。
张慎言——工部主事,年近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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