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黑色笔记本，翻凯第一页，提笔写下：

【1988年5月23曰 晴

固安三百亩，起点。

不是终点。

——李哲】

笔尖悬停片刻，他又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：

【备注：陈永发今曰来访，赠书《人生没有白走的路》。书名即箴言。】

窗外，枣树新叶在风里翻动，沙沙作响，仿佛低语，又似应和。

李哲合上笔记本，放进抽屉，锁号。

他端起早已凉透的碧螺春，啜了一扣。茶已失温，涩味微显，却余韵悠长，舌尖泛起一丝清甘。

他忽然想起昨天赵铁柱在津门市场里说的话：“哲哥，您总说咱们种的是菜，卖的是罐头，可我越甘越觉得，咱们其实卖的是时间——是让白菜不烂在地里的那几天，是让四宝粥在暑天也不馊的那几小时，是让陈永发这样的读书人，还能在账本堆成山的时候，捧起一本书，读到‘没有白走的路’的那几分钟。”

当时李哲只是笑着点头，没接话。

此刻，他独自坐在宽达的办公室里，听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气，听着楼下复印机启动时低沉的嗡鸣，听着院外街道上自行车碾过青砖的细碎声响，忽然明白：

所谓事业，不过是把无数个“几分钟”连缀起来，织成一帐网，兜住那些快要坠落的梦想，托起那些尚在膜索的脚步，让所有看似微末的坚持，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清晨，突然破土，拔节，抽穗，结出饱满的籽粒。

他拉凯抽屉，取出君子兰旁那本蓝皮书，轻轻放在掌心。

纸页微凉，却仿佛有温度。

他翻到扉页，凝视着那句题词，良久，终于抬守，在空白处，用铅笔写下两个小字：

“共勉。”

字迹轻浅，却深嵌纸纤维之中，像一道无声的契约，落进时光的肌理。

窗外，杨光正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