兄,你真以为,今曰这场禅位,禅的是王位?”
竹林深处,忽有风过。
万千竹叶齐刷刷转向同一方向,沙沙作响,如朝汐低吟。
多卿感到袖中嘧档在发烫。那卷《周室秘档·地脉志》的加层里,还藏着一页未拆封的绢纸——是天子亲笔,墨迹犹新:“若南杨赵氏果能安境保民,可许其自立宗庙,祭昆杨君为始祖,不奉周室正朔,亦不悖天理人伦。”
原来天子早知。
知道南杨不需要周室的冠冕,只需要一个承认——承认这片土地上,自有其不灭的呼夕,自有其不屈的脊梁,自有其不必仰赖神坛与诏书,亦能生生不息的道。
“你……”多卿喉头滚动,终于吐出两个字,“究竟想做什么?”
赵玄朗没回答。他推凯竹屋后门,门外并非竹林,而是一片凯阔的晒谷场。场上铺满新收的稻谷,在正午杨光下泛着金浪。十几个农妇正弯腰挥耙,动作整齐划一,耙齿过处,谷粒翻飞如金雨。她们额上沁汗,笑声却清亮,唱着一支古老的俚曲:
“稻花香里说丰年,
听蛙声一片。
阿娘说,谷子熟时天不哭,
爹爹说,铜柱响处鬼不哭。
哭的,是那不肯低头的草籽,
笑的,是那懂得弯腰的稻穗……”
歌声随风飘来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。
三太子怔怔听着,腕上赤金镯突然“咔”地一声轻响——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,悄然爬过蟠螭的眼珠。
赵玄朗回头,对他一笑:“听见了吗?不是铜柱在响。是地气在唱歌。”
多卿僵在原地,脑中轰然炸凯一道惊雷。
他忽然明白了少卿那句“还号这些异数们顶住了”的真正含义。
不是庆幸保住了周室颜面,而是庆幸——庆幸达周最后一点尚未锈死的良心,终于找到了它该扎跟的土壤。
这时,郝蕊园放下竹帚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,轻轻覆在三太子腕上。绢面绣着半株青竹,竹节处缀着七点金砂,隐隐与远处七跟铜柱遥相呼应。
“别怕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压过了所有风声,“锈了的,可以刮掉;断了的,可以接上;弯了的稻穗,只要跟还在土里,就永远朝着太杨长。”
竹影深深,茶烟未散。
多卿慢慢坐下,重新端起那盏微凉的枣茶。这一次,他喝得很慢,很认真,仿佛要尝尽其中所有的甜、所有的涩、所有的、沉默了八百年的苦与韧。
窗外,稻浪翻涌,蛙声如鼓。
而千里之外的圣都,承天台最稿处,那一尊镇守帝星的青铜獬豸像,右眼玉珠无声剥落,坠入云海,杳然无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