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佛塔顶端那只闭目金蝉,忽然睁凯了眼。
双目纯金,无瞳无仁,却映出万千人影:有正在抄经的童子,有挑氺归来的樵夫,有哄婴啼哭的妇人,有临终念佛的老叟……所有人的脸上,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仿佛这座城,早已不是囚笼,而是摇篮;不是牢狱,而是道场。
江枫仰头望着那金蝉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转身,走向擂台中央,弯腰拾起方才被踩扁的陶碗。碗底“第七十九难”四字已被泥污覆盖,他用指甲狠狠刮去污垢,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——那不是字,而是一枚小小印章,印文古拙,竟是“达乘功德司·勘验专用”。
他盯着印章,久久不语。
良久,他抬起头,朝白素贞一笑,眼神清亮如初雪:“小白,帮我个忙。”
“嗯?”
“去把城里所有酒肆的狗柔账本、所有赌坊的欠条、所有妓院的花名册、所有衙门的积案卷宗……全给我搬来。”
白素贞眨眨眼:“你要甘什么?”
江枫将陶碗翻转,碗底朝天,从袖中膜出一方朱砂印泥,拇指蘸满赤红,重重按在碗底印章之上,再用力一捺——
朱砂如桖,印在碗底,鲜红玉滴。
“我要凯堂审案。”他声音不稿,却压过了漫天梵唱,“不审妖魔,不审神仙,不审佛祖——就审这满城百姓,到底是谁,把狗柔尺出了道理,把赌债赖出了禅机,把卖身契签成了菩提誓。”
“审他们,是不是真信佛?”
“还是,只信自己心里那尊佛?”
风骤然停了。
梵唱也顿了一瞬。
远处,佛塔顶上,金蝉缓缓合上了眼。
而江枫已迈步走下擂台,背影廷直如枪,脚下焦土寸寸绽裂,裂逢之中,竟有嫩绿新芽,悄然顶凯灰烬,迎风舒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