泌说了一半打住,“以前你自己有住处,不像军营里要和别人同行同宿。”菡玉只当不觉:“对了,我在崇化坊租赁过一处寓所,还有许多家当落在哪里,欠了人家一年的租金了,不知房主还在不在。如果有幸没被清扫出门,倒可以去那里居住。”李泌道:“这样也好。”又嘱咐了她几句,二人在城门话别。菡玉目送了他一阵,自己掉头打马往东走。刚走出去几步,忽然听李泌在后面喊道:“菡玉,此处往南过两坊就是崇化,你怎么往东走?”菡玉回头冲他挥挥手,调转马头改往南行。经过崇化坊口时犹豫了一下,还是进去看了看。没想到她租赁的屋子还在,行李物什被人翻过,倒是一件没少,想来是叛军掳掠时也嫌她的东西不值钱。屋里落了厚厚的灰尘,房主一家早就往乡下逃难去了,坊里邻居也不剩几个人。她心想正好有个落脚的地方,便把屋子略微打扫了一下。出门时已是黄昏,阴天天黑得早,她沿着崇化坊北面的街道一路往东,到宣阳坊时天色已经擦黑了。宣阳坊有许多达官贵人的宅邸,以前坊正总是特别严格,宵禁前一个时辰就开始在坊门口盘查,她身着官服都有几次被拦下来盘问。但是现在,这一片已成为长安城最萧条的地方,坊内只见满目的断瓦残垣,雕梁画栋都坍塌成土,入夜后一片昏黑,不见灯火。竟然只有在这个时候,她才敢来这里看一眼。对面亲仁坊的坊正远远地冲她喊道:“官爷,您是要进去吗?”菡玉停下问:“不知此处可许通行?”坊正道:“通行是可以通行的,只不过天快黑了,里头又不住人,听说夜里常常闹鬼,您还是明日再来吧。”菡玉对他一笑谢过,下马搬开坊口的栅栏,把马系在坊门柱子上,徒步入内。虢国夫人府的铁门匾犹在,半边耷拉着挂在烧焦的门楣上,不知被人泼了什么深色的污物,匾上的金字都看不清了。旁边相府大门则完全被焚毁,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瓦砾。相府内已经没有一栋完整的屋舍,墙缝泥堆上钻出一丛丛的野刺槐,杂草遍布。她只能凭着记忆中的方位在废墟草丛中穿行,往日走过无数遍的道路也被砖瓦泥土掩埋。进门后左拐,穿过一条自南向西的九曲回廊,是她走得最多的路线。后来书房和她的院子间加了门,须从花园里绕过去了。现在那弯弯曲曲的回廊还能看得出个大致的形状,书房屋舍却被草木掩盖,黑暗中只见微凸的轮廓,如同荒弃的坟冢,过往都在那里埋葬;花园里的荷塘早已干涸,池底的泥沙晒出一道道错综的裂纹,像一张巨大的历经沧桑的脸。人非,物亦不是。时间过得真快,转眼就过去一年了;又过得这样慢,竟然才过去一年。她茫然地穿过枯池,走到中央半没在泥里、碎成数段的石鹤石莲旁。池中沙子淤软,她似乎踩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子,把脚挪开,却看到泥中有隐约的白光一闪。她蹲下身去,把泥沙拨开。那是一块破裂的玉佩,雕成莲花形状,边角磕碎了,裂缝里嵌满了污泥。它显然已埋在这里很久,上下穿缀的丝线都已朽烂,只剩这一截光润的白玉,隔着四年光阴,从淤泥中重现天日,在她面前静静绽放。背后草丛突然悉簌一动,她惊了一跳,失声道:“什么人?”草里声响又停歇了。她心口还在突突地跳着,轻手轻脚地走近,伸手去拨那半人高的野草。草里似乎还埋了毁坏的家具,泥面上露出几截烧断的木柄。她扶着木柄跨过去,第一下没有察觉,待整个人都过去了,才恍然醒悟过来。她所站的地方,埋着一张榻。她正握着的木柄,原本雕的是缠枝花纹,密匝繁复的花样,突起一朵花苞,硌得她手心生疼。榻上铺的箬竹席,在肩背上压出一条一条细密的纹路。他的手掌被瓷盅盖子划出了血,从她肌肤上抚过时,便如烙铁一般灼人。那时她是那么不情愿,然而如今,竟成了唯一的旖旎回忆。她再求触碰一下他,哪怕只是指尖,亦不可得。就像这荒寂无人的废墟,再也回复不到往日繁华富丽的模样。她往前跨出一步,草丛里躲着的东西受了惊,从她脚背上嗖的一下蹿过去,钻进旁边的乱草堆里,只看到黑溜溜的一长条,不知是野猫野狗还是黄鼠狼。她顺着它逃跑的方向望去,远处隐隐约约透着一点火光。难道这片废墟里还有人么?看那个位置,大概是以前的厨房。菡玉向厨房那边去,越过草丛走得近了,火光却又不见了。厨房和仆役住房连着,屋舍简陋,未被大肆劫掠,只塌了一面墙,屋檐用几根手臂粗的木棍支着,摇摇欲坠。屋里昏暗不清,她掏出火折子点亮了,只见四下里虽然凌乱,却没有蛛网灰尘,应是常有人走动。大灶也破了半边,只剩一口锅。她摸了摸灶壁,炉膛内还有余温,显是刚刚有人生过炊火。她在屋内转了一圈,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