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河镇医院。
从肉联厂的筒子楼过来,走大路要二十来分钟。
陈拙没走大路,抄了厂区南头的一条土道子。
土道子窄,两边长着半人高的蒿草,草棵子里头嗡嗡地响着蚊虫。
六月的日头毒,照得道子上白花花的,蒸出一股子土腥气。
他背着桦树皮篓子,篓子里头塞着满满当当的东西,桦树皮包着的猪苓、刺棒槌根,还有几味在山里头采的散药材。
篓子沉得很,背带勒在肩膀上,走了一截路,布带子底下的皮肤磨得发红。
到了镇医院门口的时候,他先是愣了一下。
医院的大门口搁着两条长板凳。
板凳上坐满了人。
板凳坐不下的,就蹲在门口的台阶上。
蹲不下的,靠在墙根底下,两只胳膊搁在膝盖上,脑袋耷拉着。
得有二三十号人。
男女老少都有。
陈拙往人群里扫了一眼,心里头就沉了下来。
这些人身上有一个共同的特征。
两腮鼓鼓的,像是含了两个馒头,眼窝子被肿起来的肉皮挤成了一条缝儿,看东西得费劲地眯着。
手背上的肉鼓起来了,把手指头缝挤得严丝合缝,像是发面馒头出了锅,指头都并不拢。
脚更不用说了。
好几个人的脚脖子肿得跟腿一样粗,穿不进鞋。
有人赤着脚,脚面上的肉鼓得老高,皮肤绷得泛着一层亮光。
用手指头按一下,能按出一个坑来,半天弹不回去。
浮肿病。
陈拙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说白了,就是饿出来的。
长期吃不饱,蛋白质不够,肾脏就扛不住。
水排不出去,就在身体里头憋着。
先是脚面子肿,一按一个坑,然后是小腿、膝盖、肚子、脸。
肿到后来,心脏也跟着出毛病,心力衰竭,人就没了。
前些天在屯子里的时候,刘大爷饿晕在卫生所。
那还只是饿的。
眼前这些人,已经不光是饿了,是身体里头的水出了问题。
医院一楼的过道里挤满了人。
过道不宽,两侧的诊室门都敞着,里头传出大夫跟病人说话的声音。
药房的窗口前排着一溜队,队尾都排到了过道的拐弯处。
药房窗口的小黑板上,拿粉笔写着几行字:
“本院部分药品暂缺,请凭处方到供销社药品柜台购买。”
“青霉素、链霉素限量供应,每日限十支。”
陈拙看了一眼那块小黑板,没多停留。
他顺着过道往里走,拐了一个弯,到了妇产科的门口。
门虚掩着。
他轻轻推开一道缝儿,往里看了一眼。
关素云正坐在办公桌后头。
桌上摆着一摞病历本子,旁边搁着一只粗瓷茶缸,茶缸里的水早就凉了。
她的面前坐着一个孕妇。
那孕妇看年纪不大,二十出头的样子,肚子已经隆起来了,像是五六个月的身孕。
可她的脸色不好。
灰黄灰黄的,颧骨凸出来一大截,两腮塌下去。
眼窝底下挂着两团乌青。
最明显的是脚。
那孕妇穿着一双黑布鞋,可鞋帮子被脚面撑得往两边咧开了。
脚面上的肉鼓出来,把鞋面绷得紧紧的,鞋口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。
陈拙见状,微微吸了口气。
这毛病同样也是饿的。
关素云手里拿着一张巴掌大的粗纸条子。
她低头在纸条子上写了几个字,递到孕妇手里。
“拿着这个条子,去粮站买一袋黄豆。”
“黄豆磨成豆浆,每天喝一碗。”
“豆渣别扔,掺在苞米面外头蒸窝头。”
“蛋白质......不是身体外头补劲儿的这种东西,黄豆外头最少。”
“他现在怀着孩子,得补。”
“别的东西你也开了,医院外头......”
你顿了一上,嘴角微微抿了抿,同样也没些有奈:
“也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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