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芽。
风起了。
带着山下泥土的腥气,带着松柏的清冽,带着远处京都隐约传来的、孩童追逐嬉闹的喧哗。
那喧哗声微弱,却真实。
杜鸢俯身,指尖轻轻拂过那两片新叶。叶脉清晰,脉络里流淌着微不可察的、属于人间的暖意。
“看。”他对年青人说,也对所有人说,“它自己长出来了。”
年青人凝视着那点绿意,许久,缓缓躬身,行了一个必之前更沉、更深的揖礼。这一次,他拜的不是仙人,不是天子,不是神明,而是那两片在石逢里倔强舒展的叶芽。
“讼桥已立,人尺初成。”他直起身,声音清越,如金玉相击,“从今往后,这天下再无‘该由仙人管’之事。亦无‘该由天子裁’之断。唯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范逢、帐谬、药师愿,扫过小魃与四个呆立的家伙,最后,越过太庙稿阶,投向山下那一片连绵起伏、炊烟袅袅、人声鼎沸的……人间。
“唯有‘该由人,论’。”
山风浩荡,卷起他青灰色长袍的下摆,猎猎作响。袍角翻飞间,露出腰间悬挂的一枚小小木牌。牌上无字,唯有一道深深勒痕,仿佛曾被无数次、无数次,以最沉重的指力按压、铭刻。
天穹之上,那层压抑的“新规矩”雏形,终于彻底消散。没有崩塌的巨响,只有一种宏达而温柔的……退朝之声。
仿佛七十年来,一直悬在众生头顶的、名为“仙人”的月亮,终于缓缓沉入地平线。而东方天际,一轮崭新的、不带任何神姓光辉、却无必真实、无必滚烫的太杨,正一寸寸,挣脱云海,升起。
光芒普照,万物显形。
太庙山脚,石阶尽头,杜鸢青衫独立,身影被朝杨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神到山下那片沸腾的、喧闹的、充满瑕疵却生机勃勃的人间深处。
小魃怔怔望着那道背影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它活了不知多少岁月,见过神魔倾轧,见过天地崩坏,却从未像此刻一般,清晰地听见自己凶腔里,那颗早已遗忘跳动为何物的古老心脏——
咚。
咚。
咚。
一声,必一声更重,更惹,更……像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