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时,有你这般‘全程刑讯、录影存档、交叉印证’的规矩,李振邦,可还会死?”
明喽没有回避那目光。他静静看了卷宗两秒,忽然伸出手,不是去翻,而是轻轻抚过那磨损的边角,仿佛触摸一段早已风干的血痂。
“将军,”他开口,声音竟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李振邦该死。”
满座皆惊。
刑训光女猛地抬头。
冢本龟一眉峰一凛。
明喽却已继续:“他不该死于莫须有之罪,而该死于——明知部下有人通共,却为保全自身权位,故意隐匿不报,纵容其发展成网。他书房暗格里,藏着三封未拆的八路军联络信,收信人皆为其心腹营长。他未拆,是因他想等价码谈拢再做抉择。这种骑墙之徒,比真共党更毒。他不死,冀东保安队迟早是第二个灭共建国军第一旅。”
他收回手,指尖在裤缝擦过,留下一道极淡的灰痕:“所以明某说——他该死。只是死法错了。不该由竹机关仓促定谳,而该由真正懂‘骑墙者’心思的人,亲手撬开他的嘴,逼他供出那三封信的下落,逼他画出整张关系图。那样,死一个李振邦,能活三百个真心效忠新政府的士兵。”
冢本龟一久久凝视明喽,忽而发出一声极短的笑,像钝刀刮过青砖:“好。好一个‘该死’。”
他霍然起身,军靴踏地声如鼓点:“明君,刑训光女君,即日起,你们二人共掌刑训之权!梅机关负责外围监控、通讯截获、情报分析;柒十八号特工总部,专司刑讯、审录、物证固定!”
他目光扫过万外浪:“万里浪处长,你任刑训组首席执行官,直接向明君与刑训君负责。所有刑讯过程,必须由竹机关医官、梅机关观察员、柒十八号书记官三方在场见证。录像设备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刑训光女,“梅机关,即刻调拨三台最新式16毫米摄影机,配德制蔡司镜头,日夜运转。”
刑训光女额头渗出细汗,垂首:“哈依!”
“至于分工……”冢本龟一踱至地图前,手指重重戳在太原:“第一阶段,先取太原、石家庄、正定三地。各选三个团级单位,每团抽调团长、副团长、参谋长、政训主任、后勤主任五人,共计四十五人,押送北平。明君,你负责太原线;刑训君,你负责石家庄线;正定线,由竹机关亲理。”
他转身,目光如炬:“七日内,我要看到第一批‘通共铁证’!不是供词,是物证链!不是忏悔书,是行动路线图!不是口供,是电台频率表!”
“哈依!”明喽与刑训光女同时躬身,声震梁木。
散会后,众人鱼贯而出。明喽步履从容,与刑训光女在王府朱红大门外擦肩而过。两人皆未言语,只彼此微颔首,衣袖掠过时,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松与烟草混合的气息。
待刑训光女一行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,明喽才停下脚步。他掏出怀表,铜壳在秋阳下泛冷光——九点四十七分。离约定时间,还有十三分钟。
他抬手,招来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。车门打开,司机低头:“明长官。”
“去西山。”明喽坐进后座,声音平静,“绕开八大处,走香山后山小路。告诉阿呈,白桦林第三棵老松树下,留着东西。”
轿车无声滑入梧桐荫蔽的街道。
车厢内,明喽闭目养神,右手拇指缓慢摩挲着左手无名指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疤,是三年前在南京雨花台,用碎玻璃划开自己皮肤时留下的。当时他吞下最后一粒氰化钾胶囊,佯装服毒自尽,只为让特高课相信,那个代号“白鹤”的中共情报组长,已在严刑下彻底毁灭。
车窗外,银杏叶簌簌而落,金黄铺满青石板。一片叶子粘在车窗上,脉络清晰如掌纹。
明喽睁开眼,望着那叶脉。它纵横交错,主干粗壮,分支纤细,却无一紊乱——像一张天然绘就的交通网,标注着生与死、明与暗、进与退的全部路径。
他忽然想起冯程程临行前夜,在霞飞路公寓的落地窗前,用口红在他掌心画过一只小小白鹤。她说:“振华,鹤是长寿,是守信,是……飞得再远,也记得归巢的路。”
那时他以为那是柔情蜜语。
此刻他才懂,那是密码,是坐标,是嵌在血脉里的接头暗号。
手机在西装内袋里无声震动了一下。AI助手推送来一条加密信息,只有六个字:
【太原,晋绥军旧部。】
明喽嘴角微扬,将掌心那枚无形的白鹤,轻轻按在车窗冰凉的玻璃上。
窗外,秋阳正烈,金光刺破云层,将整条铁狮子胡同染成一片流动的熔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