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宁六年五月初,汴京城的天气已经有些燥热。
风吹过柳梢,带不起半点凉意,只卷起一阵恼人的飞絮。
宣化部衙门后院,一处新辟出来的公廨内,气氛却比外面的天气还要火热几分。
这里便是初具雏...
戌时九刻,京都西门城楼上的风灯被一阵急风撕扯得左右摇摆,灯影在青砖墙上疯狂游走,像一群受惊的鬼手。西园寺实兼跪坐在密室地板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后颈衣领已被冷汗浸透,黏在皮肉上。他不敢抬头,只听见父亲西园寺公显坐在上首蒲团上,呼吸声粗重如拉风箱,念珠断线后的残珠一颗接一颗滚落,在木地板上弹跳、静止、再无声息。
“实兼。”公显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,“你方才说……藤原清衡当夜就动手了?”
“是。”实兼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发紧,“他……他没让赵野兵把那八十多个大名,连同随从,全……全剁了。血顺着帐子缝往外淌,流到帐外泥地里,都吸不干。”
公显没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手,将断开的念珠残穗攥进掌心。指节泛白,指甲深陷进皮肉里,渗出血丝来。
“还……还有。”实兼咽了口带腥味的唾沫,“赵野的人……把那些尸体身上的金饰、玉佩、刀鞘上的银钉,连同腰带上嵌的珊瑚珠子,一粒不剩全刮干净了。他们说……‘这是燕王殿下的军令——战利品归士卒,不入私囊,但也不准漏掉一文’。”
密室外忽起一声闷响,似是重物坠地。父子俩同时一颤。片刻后,家老佐藤基治的声音隔着纸门传来,压得极低:“主公,西门守军……已按您吩咐,尽数换上了藤原家亲信。城头巡哨,今夜由破浪军接手。”
公显闭上眼,长长吁出一口气,那气里裹着腐叶与陈年香灰的味道。
“传话下去。”他睁开眼,瞳孔里映着烛火,却无半点光亮,“西园寺家即日起,废除‘家督’之号,自去‘西园寺’三字,改称‘藤原氏旁支’。所有文书、地契、族谱,三日内重誊,用朱砂书‘奉昭义王敕命’于首页。凡我族中十六岁以上男丁,明日寅时前,须至西门校场列队,听候赵野军点验。女眷……尽数迁入东院,不得擅离,亦不得与外人通语。”
实兼猛地抬头:“父亲!您真要……真要削宗改姓?!”
公显没看他,只将手中那截染血的念珠穗子往烛火上一凑。
“嗤”一声轻响,焦糊味腾起。
“实兼,你可知为何藤原清衡杀八十余大名,却独留我西园寺一门?”
“因……因咱们交出了西门?”
“错。”公显盯着火苗,一字一顿,“因我西园寺家,是第一个把地契堆上案几的大名。四成田产,八成山林,全部浮财——连祖坟旁那片百年杉林,我都划进去了。他要的不是地,是‘规矩’。他要用我的地,喂饱赵野的兵;用我的姓,告诉全扶桑:顺者生,逆者死,而‘顺’,必须从割肉开始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冷笑:“你可知道,今夜之前,藤原清衡在赵野帐中,当着燕达面,亲手撕了三份降表?撕得粉碎,混着酒水吞了下去。他说——‘降书不值钱,人命才值钱。谁先割下自己的肉,谁的骨头才能留着埋土里。’”
实兼浑身发冷,牙齿打颤:“那……那咱们……咱们这算什么?”
“算一块砧板。”公显终于转过脸,目光如钝刀刮骨,“一块赵野用来剁别人的砧板。他今日踩着我们脊背登阶,明日若有人比我们更狠、割得更痛,他就会把我们扔进火里烧成灰,再撒在新砧板底下垫脚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忽闻震耳欲聋的轰鸣!
“轰——!!!”
整座宅邸簌簌发抖,檐角铜铃齐碎。实兼扑到窗边掀开帘子,只见北山方向火光冲天,赤红焰舌舔舐墨蓝天幕,仿佛天穹裂开一道血口。大地在呻吟,脚下地板如活物般起伏,连供桌上的神龛都晃得东倒西歪,香炉倾翻,灰烬漫天。
“神威炮……又打了!”实兼失声,“这回……这回打的是哪里?!”
基治撞门而入,甲胄未卸,脸上溅着黑灰:“主公!炮击目标……是皇宫西侧的藏书阁!赵野说……那是藤原师通私藏《倭国律令》原本之处,‘伪诏渊薮,当以天火焚之’!”
公显却笑了,笑得肩膀耸动,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:“好啊……好啊……烧得好!烧得干净!烧得连灰都不剩,才没人能指着咱们西园寺的祖碑说——你们当年替师通藏过书!”
他霍然起身,抓起案上一柄短刀,反手便朝自己左臂狠狠一划!
血喷涌而出,溅在墙边那幅祖训屏风上,“忠勇”二字霎时染成暗褐。
“拿布来!”他厉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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