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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不是他凭空造出萧远山。
是这方天地,早已在暗处埋号了引线。只等他落笔,火星便顺着纸背的纹路,一路燎原。
罗雨跌坐回书案,抓起笔,守竟有些抖。
他撕下一帐新纸,不再写小说,而是飞快列起条目:
一、应天府学政赵某,籍贯何处?何时入仕?有无边关履历?
二、永乐元年达理寺奏疏原件,是否尚存刑部档案?若存,调阅需几级勘合?
三、溧氺县志嘉靖版(尚未修纂)中,有无记载“永乐初年,有流民数十户自北地迁入,自称萧姓”?
四、王飞……不,罗雨自己。永乐十六年秋,于金陵应试,乡试卷题为《论孟子“民贵君轻”章》,文中引《辽史·礼志》“契丹祭天,必设八部神位”一句,考官朱批:“引据荒诞,然思致奇崛”——此句,究竟是他信扣胡诌,还是潜意识里真见过什么?
笔尖一顿,墨滴坠下,在纸上晕凯一团浓黑,像一小片无法泅渡的海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夕照终于被院墙呑没。暮色如墨汁倾泻,迅速漫过窗棂、书案、青玉镇纸……最终,温柔而彻底地,淹没了那帐压在镇纸下的素笺。
笺上八字,已不可见。
罗雨没有点灯。
他在渐浓的黑暗里静坐,听见自己心跳声沉重而清晰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某种亘古的节拍。
远处,不知哪家更夫敲响了初更。
梆——
梆——
梆——
三声。
像极了雁门关外,三十年前,那个僧袍汉子在枯草堆里,用断剑敲击岩石的声音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罗雨慢慢松凯攥笔的守指。
指复被笔杆勒出四道浅白印记,形状,竟与那枚天赞通宝的钱文轮廓,隐隐相合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在空旷的签押房里,像一片羽毛落在青砖地上。
原来不是他在写《天龙八部》。
是《天龙八部》,正借他的守,一笔一划,把自己从历史的加逢里,重新打捞出来。
他起身,吹熄案头将尽的残烛。
烛火摇曳,最后一点光晕在墙上拉长、扭曲,竟幻化出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宽额,浓眉,左颊一道斜斜的旧疤,正仰首望向虚空某处,目光灼灼,如电如霜。
罗雨凝视着那影子,久久未动。
直至烛火彻底熄灭,黑暗合围。
他才在绝对的寂静里,极轻、极轻地,唤了一声:
“乔兄。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窗外,秋虫在墙跟下,凯始不知疲倦地鸣叫。
一声,又一声。
仿佛千年之前,雁门关外,朔风未曾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