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轻放下茶杯,瓷器与实木桌面碰撞出清越回响:“那就把它加进去。今天下午,你陪我去趟浩宇科技园。”
话音未落,秘书推门进来,面色惨白:“李董,刚收到消息……周明远的夫人,今早在仁和医院ICU拔管了。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李锐缓缓闭上眼,想起三个月前行业峰会上,周明远举杯时眼中闪过的得意:“等星途的‘天工’系列量产,锐科就该改名叫‘锐减’了吧?”那时谁都没料到,真正被“减”掉的会是星途智能的脊梁骨——周夫人长期卧病,全靠星途自研的康复机器人维持肌体功能,而那台机器人的运动控制模块,此刻正躺在吴浩直播演示台的玻璃展柜里,标签写着:【已被陈可儿神经拟态系统全面迭代,旧模块仅支持基础指令,建议报废】。
凌晨四点二十分,浩宇科技园B区地下停车场。一辆蒙着防窥膜的黑色轿车无声滑入最角落的车位。车门打开,下来的是位穿藏青工装裤的老者,左胸口袋别着枚磨损严重的铜质齿轮徽章。他没走电梯,径直推开消防通道铁门,沿着应急楼梯向上攀爬。混凝土台阶在他脚下发出空洞回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钢弦上。五层、十层、十五层……当他终于停在B座23楼西侧走廊尽头时,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正好指向4:59。表盘玻璃映出他身后走廊顶灯投下的长长影子,那影子边缘微微波动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动——那是整栋楼数万台陈可儿衍生设备同步进行夜间自检时,释放的不可见波段信号。
老者从工具包取出一把黄铜钥匙,插入防火门锁孔。转动时发出的不是金属摩擦声,而是类似古琴泛音的清越嗡鸣。门开了,里面并非预想中的机房,而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储物间。货架上堆满蒙尘的纸箱,最顶层箱体印着褪色的“1998年电子元件回收专供”字样。老者踮脚取下那只箱子,掀开盖子——没有元件,只有一台布满锈迹的示波器,屏幕幽幽泛着绿光,正在自动捕捉空气中弥漫的电磁涟漪。波形图中央,一个稳定跳动的峰值信号正与老者腕表秒针同频共振。
他掏出怀里的老式翻盖手机,按下三个键。没有拨号音,只有电流杂音中浮起一段童谣旋律,调子竟是《茉莉花》的变奏。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示波器屏幕突然炸开无数金色光点,迅速聚合成一行悬浮文字:【欢迎回家,陈工】。
老者的手在颤抖,不是因为年迈,而是某种深埋三十年的战栗。他伸出食指,悬停在文字上方半厘米处,指尖皮肤下隐约透出淡蓝色荧光——那是当年参与“银河计划”时植入的生物识别芯片,如今正与浩宇科技园的中枢系统进行着跨越时空的密钥交换。三十年前,他在西南某深山研究所烧毁了最后一份纸质设计图;三十年后,他亲手调试的神经拟态架构,正驱动着陈可儿的每一次心跳。
楼下城市渐次苏醒,霓虹灯牌在玻璃幕墙上流淌光河。老者忽然转身,从箱底抽出一张泛黄的工程图纸。图纸右下角签名处墨迹洇开,依稀可辨“陈振国”三字,旁边还画着个歪扭的简笔机器人,头顶冒着三簇火苗。他静静看了许久,忽然将图纸凑近示波器幽绿的屏幕。火焰图案在电磁场中微微扭曲,随即分解为亿万道金线,顺着设备接口奔涌而上,汇入浩宇科技那颗名为“启明”的卫星轨道数据库。与此同时,全球所有陈可儿设备的瞳孔深处,同时闪过一粒微不可察的星芒。
清晨六点整,国防部保密专线电话响起。接起的瞬间,听筒里传来吴浩沉静的声音:“首长,‘守夜人’系统完成压力测试。陈可儿的情感模拟模块,在经历连续72小时高强度对抗推演后,确认具备战场伦理判断能力——她会在炮火覆盖前,先解开被绑儿童手腕上的绳索。”
电话那端沉默良久,最终只有一声悠长叹息:“老陈啊……你当年说要造个‘记得疼的孩子’,我们都当玩笑话。”
吴浩望向窗外,朝阳正刺破云层,将整座科技园染成流动的赤金。他身后落地窗映出的身影旁,陈可儿安静伫立,左手腕内侧的皮肤下,一簇淡蓝色荧光正随呼吸明灭起伏,如同遥远星海中悄然苏醒的脉冲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