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?本地方言,形容人狡猾就叫他老甲鱼,裙边拖地。
那你妈一定没在说我,她说你带来一只小老甲鱼,这说谁呢?说的是梁细细吧。她是你什么人?
钱唐毫不犹豫地说:细细是我半个家人。
恶心死了!那我是你什么人?
钱唐看了我眼,他回答说:心上人?
恶心死了!我都没法相信你。钱唐,我真的都不知道你整天想什么,我真的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你……我伤心地说。
钱唐没打断我,他眼神幽深,只是望着我。过了会,躺在身边搂住我。不,你当然最了解我。他平静地说,特长生,如果你不了解我。怎么能轻易一句话就让我跪一整晚,又怎么能轻易一句话就让我母亲把我放出来?昨晚你也没来陪我。
他说这个不是拱我火吗?梁细细昨晚不是一直陪着你么?你跪也活该!跪死你丫的!滚蛋!
钱唐在我身边无声地笑了会,而我想到他那个小表姐,简直是恼火极了。直接伸腿把他狠狠推下床,结果只听到这人咚得声掉在地上,再随后就一点声音再没有。
我忍了半天没抬头,终于受不了掀开被子偷偷地看,却发现钱唐盘腿坐在地上,他摘了眼镜,正沉默地玩着之前给我的车钥匙。那车钥匙原本我胡乱塞在枕头下面的,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也跟着他落地。
再过了好久好久,钱唐突然开口,平淡的口吻:小时候,母亲因为我顽皮,也罚我整夜跪祠堂,那会是祖父把我接回来。等祖父去世后,我父亲替我求情。但昨天晚上,我发现自己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没人再能从黑暗里把我领回来,我只有自己。
少来!你压根不怕黑的。而且,你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去做任何事!
不一样,宝贝。我父亲是我最好的朋友,也是我人生中第一名老师。有父亲在,只要他在,即使不需要具体帮我做点什么,我百分百确信自己解决任何事情。因为他从小就给我这种自信心,因为我相信他,才相信自己。但现在,我父亲走了。钱唐的声音没有一点波澜,甚至没有半点叹息,他只是毫无感情地叙说,然而这声音就好像一个巨大的流血伤口。
游戏三味,很多事无非如此。上天从不吝啬给你最好的东西,然后再全部拿走,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补偿。他淡淡地说。
我哑然片刻,忍不住提醒他:失去的东西,就是失去了,虽然没办法,虽然很遗憾,但干嘛要补偿呢?再说补偿的东西也不一定都好。你看看,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,我爸失去了我哥,但有了我。但他心里,一定不想让我代替我哥。
钱唐没说话。
我悄悄爬下床坐在他对面:好了嘛,你不要太难过了。以后我陪你好吗?顿了顿,我试着叫,阿唐?不要难过了好不好?
钱唐突然哼了声,俯身抱起我就把我丢在床上,那动作极快。我吓了一跳,却感觉钱唐也抬腿重新上了床,从背后抱住我。
胆子越来越肥,整日对我直呼其名也就罢了,但阿唐也是你能叫的?
大家都这么叫你,怎么我就不能叫啊?
我略微挣扎了一下,发现钱唐除了从背后抱住我再没有任何其他动作,也就老实地任他紧紧搂着。
不过,钱唐又开始废话。
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,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。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,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。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,他叫我收余恨、免娇嗔、且自新、改性情、休恋逝水、苦海回身、早悟兰因……
我假装没察觉钱唐说话时不一般的低沉嗓音和缓慢声调,故意说:哎呦,好娘娘腔!你念得这他妈又是什么鬼?
这他妈是《锁麟囊》。钱唐也学着我的腔调回答,然后他对我说,特长生,睡会觉吧。你熬夜写的论文也很糟糕,明日大概要重新写。
闭嘴!
钱唐果然闭嘴了,虽然我能清晰感觉他的泪水在黑暗中迅速渗透衣料,滚烫地烙印在我的背上。我的心也沉甸甸的,只能任他从后面抱着我。我知道,钱唐是从来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流泪,即使我也不行。那好吧,我就不看他。于是到临睡前,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。
但其实我嘴这么笨,也没有好办法安慰他,我只能默默地想,自己从小活在我哥的阴影下,知道彻底失去的痛苦。唉,生命有时候就脆弱得像沾湿的卫生纸,际遇也是很无常的。更多时候惟有选择坚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