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碰倒在地。
犹如莲花不著水,亦如日月不住空。
我蹲下来捡,发现上面字迹异常熟悉。
钱唐母亲闻声走过来,看了那幅字却解释:这不是阿唐写的,这是他爸爸的。喏,你看印章就懂了。
但钱唐写的字也是这样的,我很惊奇,噢,我懂了,钱唐毛笔字是跟他爸学的吧?所以他写字跟他爸一模一样。
钱唐母亲却没直接回答我,她无声转身再给我找了几幅钱唐父亲写的书法,但上面的字体又全部不一样了。
懂了吗?她轻声说,并不是阿唐写的字和他父亲一样。只是,他俩都习惯用一种字体去抄经书。
幸好钱唐母亲现在眼圈只是微红,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她自己盯着那幅字发了会呆,转而开始专注地盯着我。
我很有点紧张。这辈子活到现在,也算接受了不少打量。但钱唐母亲评估的目光,我就吃不准了。她喜不喜欢我啊?她肯定也觉得我是小孩,还没什么文化,还吃她儿子用她儿子的,还莫名其妙跟他回来。那钱唐说没说过我是死皮赖脸跟着他回来的——
春风?她叫我。
伯母,有什么事吗,伯母?
她耐心地说:知道我要对你说什么话?
我点点了头,又摇了摇头,第一感觉就不是好话。
现在家中还在丧期,你们不好吵架。阿唐性格其实蛮顽缺哟,你多担待哦。
我沉默片刻,不死心的说:钱唐其实什么都好,我俩也没吵架,但您知道梁细细……
她看我眼,斟酌着:细细早就知道阿唐是不准备结婚的,现在她自己也有了孩子。他俩虽然纠缠那么多年,但谈什么都已经太迟。
钱唐他妈看起来倒是对什么事都门儿清,但她这么牛,怎么也不管管她儿子整天七搞八搞的混日子啊。
儿孙自有福,我不插手。钱唐母亲慢慢说,反倒是你。以前曾跟细细说过的话,如今伯母也同你说:阿唐的性格是西湖七月半,一无可看也亦不作意的混蛋孩子。他的心总还散着,不适合——
可能因为牵挂着钱唐和梁细细现在单独在干什么,我有点心烦这种绕圈子般的谈话,索性打断她轻声细语:您说的我都懂,钱唐也早告诉过我他不肯结婚。但我都可以接受他没孩子,他为什么就不考虑和我结个婚呀?
钱唐的母亲无声地凝望我,不知道想什么。第一万次重复,她思考时候的眼睛和钱唐太像了。
两分钟后,我撒丫子跑到假山边,连外套都没穿。
钱唐没有再拿水枪冲池子,他正闲闲地坐在假山边和梁细细聊天,而梁细细正帮他扫鹅卵石上的落叶。我操不是说不能帮忙么,这个吃软饭的大混蛋!
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看我在眼前紧急刹住脚步,钱唐伸臂扶着我,他皱眉:又跑什么?你个小心眼子。
我躲开碍眼的梁细细,先凑到钱唐耳边,吞吞吐吐又很小声地问他:那个,你……你没法有孩子这事,告诉过多少人?
钱唐脸色微微一变,他垂眸,同样低声回答:不多,我父亲和你都是知道的。
……哦了,我先退后一步,四下扫视后谨慎的找到个安全距离,是防止钱唐恼火起来把我推到池塘里喂鱼。我避开他的眼睛,专注地看着池塘里若隐若现地大鱼,说,你妈现在有急事找你。
当晚,钱家有两个人熬夜。
一个自然是我,但我忙的可是正经事,比如熬夜写论文拯救悲剧末端的期末成绩。还有一个是钱唐,他正熬夜跪在他们村的祠堂里。因为我万万没料到,连他母亲都不知道儿子不育这件事。